什麽是全人医疗:无条件的爱
参观「台湾乌脚病医疗纪念馆」有感
文 / 蔡依伦医师
在人人都称医疗崩坏的今日,「以病人为中心」,「兼顾身心灵的全人医疗」似乎只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和口号.但是来到台南北门的乌脚病纪念馆,我才赫然发现一个好医生的理想,早在五十年前的台湾就已经有人实践了。
北门是个靠海的小镇,早年居民长期饮用含有重金属砷的地下水,很多人因此罹患乌脚病,肢体末端坏死溃烂,剧痛无比,往往只有截肢一途。也有很多病人难忍疼痛折磨,觉得自己没有做坏事却要锯手剁脚,深深自责而选择自杀,每当冬天来临,患者疼痛入骨整夜哀嚎,溃烂的伤口发出恶臭,还有一只只蠕动的蛆……北门像是人间炼狱,这里的人们似乎被上天遗忘了。
王医师在日本学医回国後,就在北门开立金河诊所免费为乌脚病人诊治。一些截肢残障的病人,家人也无力照顾,王医师就让他们住在诊所旁的白色病房。医师娘也考虑到病人的心理健康,怕他们觉得自己是无用的负担,所以设立了草蓆工厂,让病人可以编织草蓆赚取微薄的收入不用事事依靠别人。照顾病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这些我们都可以理解,但是什麽是灵性?当了十二年的急诊医师,我一直想不通什麽是全人医疗,「全知全能的」「像上帝一样」,每每听到有关全人医疗的演讲,总是扯到上帝和宗教,但我还是不懂,医师并不是神,如何能提供病人灵性的照顾?
在这里我突然顿悟了!人跟动物到底有什麽不同?动物也会生病,也会心情不好,但是只有人会思考自己的存在有什麽意义。那些肢体不全的乌脚病人,看见连路边的一条狗都能四肢健全,快快活活地过日子,不免会怀疑自己这一生的存在是个诅咒,上辈子必是了坏事才会遭此报应,否则怎会连狗都不如?也难怪会自暴自弃寻短了。但是王医师为了引导病人走出阴霾,每晚都会跟住院的病人聚会一起唱圣诗,引用圣经里的小故事安慰他们,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存在是受到祝福的,虽然一生受尽苦痛,但是上帝终会眷顾,给他们无条件的爱。
这就是兼顾身心灵的全人医疗,也无怪乎在病人的眼中,王医师就像上帝派来照顾他们的天使,虽然我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,但此刻我似乎也有些明白了。以前念医学院时,常听老师说「要做医生前,先做一个人」,我百思不得其解,我不是人难道是只狗吗?我要如何才能更像一个人?现在我懂了,Be a human being. 重点不是human这个生物体的组成,而是being,当下此刻的存在,不是生理性的而是灵性的,只有体会过各种灵性的存在、痛苦的、脆弱的、无助的……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地和病人站在一起,一同笑、一同哭、一同悲伤,我们才能真正成为一个healer,不能治癒却总能疗癒。
身为医者的最高境界就是照顾了病人的灵性,相对地,和病人的互动也证明了医者的存在。我在台湾是个急诊医生,可以为病人急救诊治,但到了美国我就不能这样做,因为我没有美国的医师执照。但难道没有那张纸我就不能救人了,到底是什麽东西可以证明我是个医者?是我同理病人的痛苦,愿意陪他一同度过,尽自身能力帮助他减轻痛苦的那个心念,那个过程,那个灵性的存在,才能真正证实我being a healer。不管在城市或乡村,在美国还是台湾,在医院还是诊所,做内科还是外科,只要有这份人与人的灵性的靠近,我们都实践了一个医者的存在。
这样的情操其实也很类似宗教情操,付出无条件的爱,来了三次北门,每次都是烈日高照,这里多年来都是个海风强劲,生活条件不佳的偏远小镇,换了我待三天就待不下去了,但是王医师却在这里一待三十年,日复一日照顾这些只会死不会好的病人,甚至连病因什麽都不知道。难道他不会感到挫折灰心吗?他的家人也不谅解他,跟他说:「你是穿衬衫的人(意指上流阶层)吔,怎能去为那些病人倒屎倒尿?」但他却不改其志,记录片中九十多岁的王医师回想当时照顾病人的情形说道:「那时很多人都问我那麽辛苦怎麽受得了?其实他们都不知道,我们是每天做得欢喜得不得了!」他像孩子般天真喜悦的笑容又再次令我深深震撼: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,竟还能深以为乐,他内心深处的喜悦究竟从何而来?
我想是信仰的力量,虽然是不可知的存在,但强烈的信仰让他不後悔地一路走下去,比起王医师的行医生涯,我们现在遇到的挫折又算什麽?如果我们是铁达尼号上面的悲剧英雄,那王医师只能说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。後来是台大公卫学院团队发现了地下水的问题,才彻底解决了乌脚病的悲剧。医者只能带来医疗照护和心灵的安慰,公共卫生才能真正增进人们的健康和生命。但是我想,如果我又感到挫折或失去了勇气,我都会再回到北门的小诊所,找回当初从医的感动与初衷。